Chapter 4 minmin
九点过后,大楼的玻璃外残留的天光只剩一层薄灰,城市把自己点亮得很用力,车灯在路口匯成一条又一条白线,夜在白纸上画出一格格交通的脉搏。
仇氏集团二十三楼,公关部的灯还亮着一区,安雨收完最后一封媒体回信,把电话会议的纪录整理进资料夹,画面上的时间跳到21:07,她让滑鼠在关机键上停了一秒才把萤幕关掉,桌面瞬间变成自己的倒影,眼窝下一圈淡淡阴影被光线勾出来,她伸手把文件叠整齐,压在桌角。
手机萤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简短讯息:『 我在一楼大门。』
没有署名,号码她看一眼就知道是谁。
她看了看时间,原本打算去超商买个简单晚餐再回老宅,那个计画在这一行字出现后被悄悄移到旁边。
她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,往电梯走,电梯里没有别人,镜面里,她打量了自己一眼,白天的衬衫已经略显疲态,袖口折到手腕一点的位置,脖子上的项鍊收在衣领里不见金属光,视线不自觉滑到眼睛,那里还有简报与内训留下的高度集中感,却多了一点下班后的松弛。
电梯门打开,冷气被大厅的温度稀释,一楼大厅只剩几盏灯,前台的保全在萤幕前打着精神,玻璃门外,一台黑车停在边上,并没有熄灯,光压得很低,在地面映出一小块淡圈。
少齐靠在车侧,看着手机,屏幕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更白一些,听见旋转门开啟声,他抬头,动作不急。
「忙完了?」他收起手机,开门前问了一句。
「目前是。」她把外套摺在怀里,走到车边,「你这个时间才下班?」
「暂时。」他说,用的是更贴近生活的字眼,「上车。」
「这算什么?」她挑眉,「执行长下班后的员工接送服务?」
他拉开副驾座的门,看她一眼,「顺路。」
她笑了一下,笑意里有很轻的调侃。「你的人生好像很少有不顺这个选项。」
「有。」他淡淡地接,「但今晚没有。」
她没有再坚持,弯身上车。
车里的灯关上,世界只剩仪表板的冷光与窗外散漫的霓虹,她把安全带扣好,背靠椅背,把工作时那种自然挺直的姿态放松了些。
车子从车道滑出,併入主干道,车内短暂安静,两人都在调整从上班语言切换到下班语言的速度。
「你今天在会议里,」是她先开口,「保守得很典型。」
他侧过视线看她一眼。「哪里?」
「最坏情况那里。」安雨转头看着前方,城市的灯透过挡风玻璃在她瞳孔里拉成一条条细线,「你问得很漂亮,但骨子里就是:我要先把你可能跌倒的地方全部摊出来给你看,你再决定要不要走。」
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。「这叫铁血保护。」
「铁血保护?」她哼了声,语气不带讚美,「你在会议桌上把风险算得那么清楚,有些人会被你算到腿软。」
他没反驳,目光回到前方。「你怕吗?」
「我?」她笑了一声,带点嗤,「你问风险,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:太好了,至少有人愿意先帮我把坑挖出来,我比较好跨。」她顿了顿,又慢慢补了一句:「但也有一场,差点被你问到想翻白眼。」
「很多年前,你大概不记得了。」她看了他一眼。
车子在路口停下,红灯把他侧脸染上一层柔暗。「说看看。」
「你还在伦敦那边带某个区块的案子。」她扶着安全带,眼神落在远处的高架桥,「我当时提了一个媒体合作计画,你在电话那头问我,如果合作方中途改规则、如果曝光效果不如预期、如果社群舆论逆风,我打算怎么处理?」她微微歪头,「你那个如果一连三个,我当场在会议室里心想:仇少齐,你到底是希望这案子成功,还是希望它死给你看?」她把当年的念头说得很坦白。
他闻言,嘴角微微上仰。「那你怎么做?」
「照提案原本的方向做。」她答,「那场效果很好,还超出预期,你后来在邮件里回了一句:收到,辛苦了。」她学他当年的语气,刻意把字念得很短。「那时我就决定一件事,」她扭头看他,「你问的那些如果,我会听,但不会照单全收。」
「听完之后呢?」红灯转绿,他让车又滑动起来。
「把可以用的留着,剩下的丢掉。」她很冷静,「保守这件事,是你的专长,不是我的。」
他没有立刻回话,车内那种短暂的安静,不再是冷,而是热水薄膜被盖住,温度藏在里面。
「今天在会议里,」他开口,「你也很不保守。」
「那是职务需求。」她淡淡一笑,「总要有一个人把慢与静说出口,否则橄欖树饭店会变成普通高价饭店。」她转向他,眼神很亮。「橄欖树要活起来,需要不保守。」
他微微点头。「所以你在前面,我在后面。」他说,「你往前衝,我算后面地。」
「这就是我说的,你太保守。」安雨靠回椅背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,「你永远站在退一步的位置,把所有人往前推。」她看向他,语气变得直接得多。「你有没有想过,你自己可以站到最前面?」
他似乎没料到这句。「我已经站得够前,集团这个位置,本来就……」
「我不是在说职位。」她打断他,语气不算客气,「我在说选择。」
车子转进一条比较宽的路段,两侧楼房退得远,街灯拉出长长一排。
「你习惯把每一条路都先算过最坏的结果,」她慢慢说,「然后自己的那一份永远往后放。」她侧头看他,眉峰压低。「你对自己太严苛。」
这样的评语,比任何专业上的质疑都更直指内里,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略紧。「这是你今天的下班间聊主题?」他问。
「不行吗?」她反问,「上班时间不能讲,会议里也不适合,夜深人静,路上不塞车,刚好。」她说着,嘴角慢慢勾起,明明是在讲严肃的事,语气却带了点戏謔,「仇执行长,下班后是可以被评论的。」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那笑意没有声音,只在眼尾压出一条细纹。「那你继续,我听。」
她被他这句我听逼得停了一秒,很快又拾回火力,她把注意力收回到前方,「你今天在内训最后排坐着,明明很多地方你都可以插话,你却选择全程不出声。」
「那是你的场。」他解释。
「对,你尊重,这很好。」她点头,「但你有想过,员工心里的戏吗?」她直接替那些人讲出来:「天啊,执行长坐最后一排,我今天有没有讲错话?他是不是在暗中考核?完了,我刚刚那句抱怨被听到了。」她说得生动,语气里带着轻快的讥誚,「你以为自己只是坐在那里听,其实整个空气都在因为你调整。」
他安静听完,没有否认。「你希望我怎么做?」
「至少偶尔笑一笑。」她很诚恳,「让他们知道你是活人,不是行走的年度报表。」
眼尾的那道纹路再一次被她说中,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「好。」他简单回答,「以后笑多一点。」
「你这样答应得太快,我会怀疑你心里其实在翻白眼。」她瞥他一眼,火气里带着熟悉感。
「你讲话太直,」他说,语气却柔得近乎纵容,「从小到大没变过。」
「以前是没有经过大脑的直。」她承认,「现在是想过还要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