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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离开市中心,往山边的路开,街灯渐稀,夜色在车窗外堆叠得更厚,远处的房子变成一格格零散的光点。

安雨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,方向盘在他手下稳稳转动,眼睛盯着前方,睫毛在仪表板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影,他听她讲话时,不会立刻插嘴,只偶尔丢回一个简短的问句,总把她往更深的地方引。

她突然意识到,车里这个沉着的人,跟白天坐在会议桌首位的人,差异不在于西装或职称,而是温度。

「你怕吗?」她忽然问。

他接过她丢过来的球,「怕什么?」

「怕自己一不小心,就不是那个算得最清楚的人。」她盯着他,语调平稳,「怕有一天你放过自己的时候,整个仇氏会跟着失衡。」

这个假设,太直白,车里短暂安静。

「有时候。」他没有否认,「会有那样的想法。」

她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坦白。「那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算错了,世界也不见得会坏掉。」

「会有人补上。」他侧过头看她。

她也看向他,「包括我。」

这句话落下时,车内空气像被谁轻轻碰了一下,她不习惯在这个人面前谈我来补,这样的语气逼近承诺,却又没有任何仪式。

他侧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刚才久。「你的工作已经够多,不需要再替我补太多。」

「你以为我是在替你补?」她笑了一声,笑里有点倔,「我是在替我自己的案子,橄欖树饭店现在跟你绑在一起,」她继续,「你若在董事会里突然变得放飞自我,我明天就得去收拾媒体的好奇。」

他终于被她这个说法逗得彻底笑出来,笑声很短,却是真实的。「好。那我继续保守一点。」

「看吧,你又来。」她叹了口气,「你的人生里只有算多一点,跟再算清楚一点两个选项吗?」

「至少现在是。」他不急于辩解,「到有一天,我确定有人可以接手这种烦,才有第三个选项。」

她没有问那个有人指的是谁。

车子驶进熟悉的巷口,银杏树的影子先出现在前方,像一片更深的夜,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,院子里没有开太多灯,只有廊下的一盏暖黄把石阶照亮一小片。

保全看到马上开铁门,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,带着树叶的清味。

安雨解开安全带,没有立刻下车。

「安雨。」他叫她名字,声音压低了一点,「今天你说我保守,事实你也一样。」他慢慢补了一句。

她转过头,眼神里是很纯粹的警惕,「你说什么?」。

「你把所有不怕的样子都丢在台上,」他看着她,「真正怕的那一部分一点也没露。」

她本来准备好的反驳被这句话堵在喉咙,「我怕什么?」勉强挤出来,语气里带着火,「你讲讲看。」

「怕自己一旦说错一句话,」他说,「就会有人拿橄欖树饭店来问你值不值得?」他目光沉稳,没有任何攻击,「怕自己明明做对了大部分,却在一个意外里被贴上标籤。」

她的手在膝上收紧,指节泛白,这些话就像有人打开她心里某个抽屉,里面本来塞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被看得一清二楚。

安雨把视线移开,看向窗外,银杏树的影子被车灯切开一条窄窄的亮缝。

「怕是正常的。」他没有逼她回应,语气反而轻了些,「我在会议里问你最坏的情况,不是希望你不往那里走,是要你看过一眼,才知道自己能承担到哪里?你今天承担得不错。」他补了一句,「所以我没有阻止。」

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卡着,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有点乱。「你这样讲,」她吐出一口气,「很像我今天做完小学数学考卷,你在旁边批改,说嗯,九十分。」

他哑然失笑。「九十分算及格。」

「对你来说吧。」她终于笑了出来,「你从小到大没有下过九十九分。」

车门被保全在外头轻敲两下,示意可以下车。

安雨先推门,夜风立刻贴上来,白天压着的热度被山里的冷稀释,她下车后没有直走进屋,而是停在银杏树下。

少齐绕过车头,站到她旁边,两人的影子被廊灯拉长,在石板上平行,「你从来不是爱哭的人,」他看着树干,说得很平静,「你只是会在觉得该停的时候,让眼泪先走一步。」

她愣住。「你记得那种细节干嘛?」她喉咙有点乾,语气却硬,「你十五岁之后就忙着当执行长预备役。」

「忙不代表忘记,」他说,「有些画面不需要常想,会自己留下。」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近乎轻描淡写的,「比如小时候,摔倒流血,被药水擦到痛,咬牙忍住,却为了一句我讲错的话哭得很兇。」

安雨被这句话戳中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「你早就该为那句话道歉。」

「现在也不晚。」他看向她,眼神温得近乎柔软,「那时候我不懂。」

「你现在很懂?」她反问。

他没有接这个挑衅,只换了一个角度。「现在至少知道,有些人不需要你教她怎么不哭,她需要的是你在她还在掉眼泪的时候,不走开。」

这句话落在银杏树下,风刚好停了一瞬。

她感觉到胸口那一块被撞了一下,疼得不明显,却很长。

廊灯在这时微微闪了一下,管家从屋里探头出来。「你们还不进来?风大。」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的熟悉,「晚餐有留热汤。」

「来了。」安雨回头,对着屋内喊了一声,又转向,「少齐。」她叫他的名字,语气回到更轻松的一格,「今天这一趟顺路接送,很不保守。」

「那还要再加一件不保守的事。」他说。

「明天早上,如果你睡过头,」他看她一眼,「我会敲你的门。」

她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。「你敲,我就故意再赖床三分鐘。」

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,影子在石板上短暂重叠,随着步伐又分开。

这个夜晚没有任何惊人事件,只有一些平常的话,被说得比往常更深一点。

火,在她的语气里,温,在他的沉默里。

银杏树在院子中央立着,枝叶静静伸展,像替这座房子记录下,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靠近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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