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2 minmin
处理完在伦敦的最后一场会议,少齐带她到一个私人展览馆,里面的光比外头街灯更安静,入口处是一条略微下沉的走道,墙身刷成接近石膏的白,地面是极细的磨石,鞋底走过去会发出轻微的擦声,天花板很高,钢樑是一组未封顶的线稿横在头顶,照射灯藏在樑与墙之间,往下打的光被折散过,没有一束直接落在人脸上。
第一个展区的主题是居住的呼吸,墙上掛满各种比例失真的平面图,有的只标出走廊,有的只留卫浴的位置,把一个空间拆成一口一口的呼吸分开来看。
安雨走得不快,她在一张只画出窗与阳台的图前停一下,在另一张只有门洞的图前再停一下,偶尔低头看作品标示,但更多时候只是看线条与线条之间的空白。
「这些图如果拿去给营运部看,大概会被骂到不行。」她侧头,语气轻松,「什么坪效、什么动线,全都不合格。」
少齐站在她身侧,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移动。「但如果拿去给你,你会忍不住想像,窗外是什么?门后又是什么?」
她笑了一下,「这也是工作内容。」
第二个展区主题换成声音,一整面墙上装了许多细小的喇叭,每一颗喇叭对应一张照片:市场、车站、住宅区的转角、公园长椅,观眾戴上耳机,按下按钮,就能听到那张照片背后录下来的一小段环境音。
她随手选了一张,看起来像某栋老楼的一段楼梯,耳机里先是静,接着传来有人踩阶梯的声音,鞋跟有点快,还伴着塑胶袋摩擦的窸窣声,远处有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得很低,是哪家没关门的客厅。
她听完摘下耳机,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楼梯转角。「这种东西很犯规。」她说。
「哪里犯规。」他笑她总是有独到的见解。
「它让人觉得,」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「只靠一小块声音,就好像真的去过那里。」
「公关工作一半都在做这件事,」他身体微微向前跟着她的视线,「让没来过的人以为自己来过,让来过的人觉得自己还没走。」
她偏头看他一眼。「仇执行长,」她淡淡笑着,「你现在讲出的是我们部门机密喔。」
「你写得比我更清楚。」他往前一步,带着她走向下一个展区。
空间在某个转折后忽然收窄,又在两侧打开,墙上开始出现人物,都只是都被切断的一截肩膀、一双手、一段走路到一半的腿,没有人整个站出来,却都能看出那是谁。
走到中段,空间忽然宽了一点,墙上只掛了一件作品:一张很大的照片,被切成两半,分别放在相对的两壁,中间留出一整条空白,右边那半是城市的某条街角,有人站在公车站牌下,抬腕看錶;左边那半是另一个国度的河岸,石栏杆边有人靠着,手里握着手机,只露出侧脸轮廓,两个人看起来互不相干,却因为灯光角度与姿态,被拉出一种隐约呼应。
安雨站在两幅之间,视线在空白里来回移动,「有点过分。」她开口。
少齐挑了下眉,「哪里过分?」
她说话的时候,眼神却不在作品说明上,而是像透过照片看穿了某一段时间。
少齐没有插嘴,只往她那侧靠近半步,让两人刚好站在空白的正中央。
「你刚出国那几年,」她的语气像在接着作品往下讲,「我每天看手机的频率,大概比这两个人还勤。」
她低头,想起很多年前那部小小的手机,讯号时好时坏,时差永远不站在她这边,简讯有时候要等很久才跳出来。
「你丢问题过来,我就改简报、改文案、改到想骂人。」她勾了勾嘴角,「但每一封都回。」
「所以我有时候忍不住很好奇,」她抬眼看向河岸那半张照片,「你当年放着我不表白,拉着行李箱就走,真的不怕有一天你回来,我旁边已经站了别人?」这句问得乾脆,不拐弯。
空调从天花板缝隙里吹下来,吹动她耳边一小撮细发,她没有去理,只盯着他等答案。
少齐没有逃开,视线先扫了一遍那条空白,再落回她眼睛。「不怕。」他语气很平。
「自信成这样?」她挑眉,「你是太高估自己,还是觉得我没有人追?」
「都不是。」他微微摇头,「是太了解你的要求。」
「你七岁的时候,」他慢慢往回翻,「就嫌礼物难看不收,寧可拿纸自己画一个,国中你说喜欢某个乐团,两星期后把整张专辑的词都翻过一次,觉得写得不够好,就果断换团。」他视线落在照片那个等车的背影上。「你对所有事都是这种标准。」说到这里,才看向她。「喜欢一个人也一样。」
安雨被说得一时接不上话,她不是没听懂他的意思,只是这种被看透的感觉,让她忍不住往前顶了一句:「你就这么有把握?」语气里还是火,但火底下有一瞬间的慌。
「不是有把握,」他很坦白,「我没有给你公开的答案,可是,」他停了一下,让回忆随着语言倒转,「我在英国时,你每天讯息、电话没停过,只要你打电话过来,我就会接,每个讯息我都回。」他讲得很冷静,像在列一张生活纪录表。「你问我怕不怕你身边站了别人?我当时的想法是,如果有谁要站在那里,得先接受你每天把所有细节翻出来检查、接受你把工作排第一、把家放在心里最前面的位置,还不准限制你往前衝。」他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。「我想没有人像我一样喜欢听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长篇日记。」
她盯着他,眼里那一点火变成别的东西,她低声,「你说得好像,你那时候其实很放心。」
「不是放心。」他收敛笑,「是知道你不会用有人对你好当喜欢的理由。」
她被戳得有点想翻白眼,「你现在是在夸我,还是在说我难搞?」
「两者都成立。」他答得毫不犹豫。
她瞪着他想反驳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吐出一句:「你的自信有时候真的让人很讨厌。」
他笑了一下,「我出国那些年,每天看你的讯息、听你说公司里谁又讲了什么、哪个案子卡住、爷爷今天心情好不好、哥哥又让那个董事难堪,我回台北时,你的生活永远都在家里、在公司,」他将眼神转向她,光从侧边打进来,刚好落在他眼底,「你把一天拆成四个部分:公司、家里、睡觉,剩下的时间都拿来跟我吵架,」他嘴角动了一下,「你没有心思注意别人。」
她承认的很乾脆,「对,那时候每天都在想要怎样才能让你不会再挑我。」
他笑了一下,两人继续往里面走,展间的空气拉得很低,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小声响在墙角游移,下一个展区是一整面长墙。
墙上投影着无数小小的窗格,每一扇窗里有不同顏色的光,有的暖、有的冷、有的只亮一角,底下有两行英文字:
Keep a lamp lit for home.
Kindle a light for love.
她用中文念出:「为家留一盏灯、为爱点一束光。」
「这好像是爷爷会说的话。」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,「我记得跟妈妈到老宅之前,住的地方光线总是有种隐密感,但老宅的灯是把院子照得很透的那种,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人。」
他看着她的侧脸,光在其中晃了一下。「你从来没打扰过谁。」
「但站在那扇门看进去的时候,真的会觉得那是别人的家。」她弯了一下眼睛,「后来,爷爷把门打开,手里端着一盘饼乾,比了院子里的一张椅子叫我坐,然后跟我说:这里的灯为家里的人开,问也好,不问也好,都会开。」她笑了一下,看向他,眼神又亮又直。「我当时才五岁,根本不懂爷爷在说什么,但我知道从那天起老宅的灯照到连侧院都很亮。」
他看着她,眼里那点光沉了沉,想起五岁刚到老宅的她,一双大眼睛透亮的很倔将,遇到不喜欢的事就嘟起嘴,爱哭又不认输,小小身影却有一副无所畏惧的胆子,跟哥哥在功课上讨价还价、管爷爷不要摆着脸,爱跟他唱反调又总是黏着他。
哥哥很早就学会把话收短,爷爷咳一声整屋的人自动放低音量,是她让安静得近乎工整的老宅多了生活的温度。
他伸出手顺了顺她散落在脸上的发,手指短暂滑过她的脸颊,「你知道你从来不是门外的人?」
她顺着他收回的手抬眼看他,眼神一如小时候的坚定,「知道。」她转头看了墙上的句子一眼又转向他,「家里为我点了灯,所以我也努力让灯亮着。」
他知道她说的是外界对她的见解,他也知道她向来把耳语当激励,如今的她靠能力站得高,耳语成了底谷的风,听不见也无需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