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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贵宾室的路上,安雨一边走,一边打量这个她无数次在品牌案例里看过、却第一次亲自踏入的空间,门一推开,里面是另一种世界。

墙面用大面积的灰与木色打底,桌椅低而稳,窗边的座位已经坐了几位准备出差的旅人,有人打开笔电,有人闭眼补眠,有人只是望着停机坪发呆。

她跟着少齐选了靠窗的一处,落座时,玻璃外的机翼正好在视线高度。

「觉得怎么样?」他问。

她把随身包放到脚边,视线在室内扫过一圈。「很用力要让人觉得自己被照顾。」她说,「沙发太软,光太稳,咖啡香味有一点刻意。」

他低低笑了一声。「你这个客人不容易满意。」

「我是公关。」她反驳,「不是客人。」她拿起桌上的纸杯,闻了一下,没喝。「我在想,这里如果把一半的香味抽掉,会不会比较有人味。」

「为什么?」他问,眼里还留着笑。

「太完美的地方,会让人不敢弄乱。」她看向窗外,停机坪上有拖车经过,机务人员的反光背心在早晨的灰光里显得很亮。「可是真正要出发的人是乱的,」她接着说,「行李乱,心也乱。」

他侧过头看她,她今天穿了长版的驼色大衣,里面衬衫扣得整齐,头发在脑后简单盘起来,耳边没有多馀饰品,整个人看起来跟这个空间一样准备好,只有眼睛里那一点兴奋,被她按得很深。

她想了一下,很诚实:「有一点。」

他没有笑她。「乱在哪里?」

「伦敦。」她皱了一下鼻,「还有那个投资方。」她把登机证翻来覆去,看那串英文名字,「这次不是跟媒体聊天,不是站在台上说故事,是在一堆数字后面,要替一个还没对外营运的饭店撑住。」

「那就让他们先看见你。」他说,「再看见饭店。」

她抬眼,目光对上他的,在那个瞬间,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客套,他很清楚,这次会议上,品牌叙事这一栏,不是集团任何部门的名字,而是她。

头等舱的机舱,比她想像中更像一间缩小的工作室,座椅被隔板分成一格一格,每一格都有自己的灯、桌板、萤幕、收纳柜,布料的纹理被机舱灯光磨得很柔,没有一处多馀的反光。

她坐下,把安全带扣好,环顾了一圈,空服员用英语确认她的餐点选择,她回答得很顺,等人走开后,才开始真正看这个空间。

她右侧走道旁是他的座位,隔板把两个座位隔成各自独立的小世界,但只要稍微倾身,就能看见对方的轮廓。

起飞前机舱灯还全开,旅客陆续上机,行李箱被抬到头顶行李柜,安全示范影片在萤幕上播放。

她抽出耳机,又放回去,高空中的几个小时,本来就不是真正休息的地方,对她来说,是一段被强制按下暂停、却不能完全放松的过渡。

飞机滑行、加速、离地,城市在脚下迅速缩小,云层在窗外成为一整片白,安全带灯熄灭后,机舱灯被调暗,头顶只剩几条细细的引导灯,像夜路边的标记。

她打开桌板,拿出笔记本与那份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会议资料,投资方的背景、过去併购案例、对永续与绿建筑的要求,被她用萤光笔圈过几处。

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:「他们真正想知道的,不是我们有多少房,而是我们凭什么说自己懂山。」

她写完,停了一下,把笔尖抵在纸上,从医疗与製造跨入旅宿,对任何外部投资人来说,都是一个太过剧烈的转弯,想要让人信服,不可能只靠漂亮的建筑照片和得奖名单,她必须把这条线说得清楚,从爷爷那个世代的精准,到山里橄欖树饭店的慢与静,中间到底藏了什么。

她一边写,一边意识到一件事,这其实也是她自己的路。

从老宅银杏树下的那个女孩,到总部会议里被点名的公关总监,她的每一步,也都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
她抬头,看向旁边,隔板那头,他侧身靠在座椅上,膝上放着文件夹,萤幕没有打开,显然也没打算看机上电影,机舱灯从侧面打到他脸上,把眉骨与鼻樑拉出一条乾净的阴影。

那座城市还在前方很远的地方,他却已经恢復成在伦敦的那个他,眼神里的专注有一种她在山里、在总部都看过,却在这里显得更沉的质地。

她忽然有一个念头,在伦敦他会不会比在台北更像一栋旧建筑?外观仍然端正,结构很稳,所有重新拉过的线路、增设的楼梯、被补强的墙,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
而她,就被丢进这座城市里,像一束从亚洲飞来的新光线,她不知道自己会照亮什么,也不知道会不会照出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想看清的角落。

她收回眼神也收回想像,低头,继续改自己的稿。

中途,空服员送上第一餐,英式餐点摆盘精緻,味道却如她预期地偏重咸与淀粉。

她舀了一口马铃薯泥,眉心微微皱起。

「怎么?」他似乎刚好抬头。

她隔着走道,压低声音:「我有一种在吃温度很高、表情却很冷的食物感觉。」

他理解她的描述,唇角往上一弯:「典型。」

「典型什么?」她疑惑的问。

「典型英国人的安慰食物。」他说,「味道够重,让人觉得自己被填满了。」

她看了一眼那碟马铃薯泥,忽然想到另一件事。「那你呢?」她问,「回伦敦的时候,会觉得自己被填满,还是被抽乾?」

「看谁在等我。」他说完转头回到文件上。

她没有追问那个谁是谁,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一条长长的橘红,机舱内部仍维持着不受日夜影响的光,飞机抵达伦敦时,是当地的下午,机舱门打开,陌生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,带着湿度与机场特有的气味,金属、燃油、成千上万人的脚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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