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8 minmin
「真的。」她转过椅子,看着那几张熟悉的脸,「开幕前后两个月,我会上山待在饭店,试营运那几週,我会把所有对外要讲的话先在现场讲过一遍。」
有人问,语气不安,「那这边?」
「你们会很忙。」她站起来,在白板上写下几条粗线,把现有案子分配,「媒体日常应对、新闻稿第一版由你们接,我看第二轮,任何觉得不对的,直接打给我。」
「打到山上?」年轻同事眼睛睁大,「讯号可以吗?」
「可以。」她笑,「顶多多走两步到窗边。」
简短的分工会议结束,她回到自己的位置,打开行事历,开始清空在总部原本要出席的大小活动,把能委派的委派,能改期的改期。
傍晚,她走出大楼,城市的光已经亮起来,车流把路口勾出几条明暗交错的线,她没有立刻走向停车位,而是往旁边的露台走,从那里可以看到远处模糊的山,山线被雾气压低,灰得很柔,她把手提袋往上提了提,背挺直,像是与那条线对视。
几个星期后,那里会变成她的日常,晨雾、晚风、在还没有真正旅人的房间里试睡、与营运部一起在空大厅里演练开幕日的每一个路径,晚上对着空着的lobby写稿,把白天所有细节翻译成之后要对世界说的句子。
而那句我会上去,让这个画面多了一个人,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,那年校外教学,目的地是一座不高的郊山,她念的是普通班,他念资优班,本来两边行程不同,最后因为人数调整,被编到同一车。
老师在山脚下点名,交代注意事项,一群小孩轰然往步道口涌,她走得最快,有人拉了她背包一下,力道大到带子感觉快被扯断。
「你慢一点。」他在后面说。
「你走你自己的。」她回得乾脆,「比我慢的在后面。」
走到中段,她停了下来,不是因为累,而是前面有一段路狭得几乎只能侧身通过,旁边是让人看了会心里发虚的斜坡。
他走到她身后,没有推也没有拉,只说了一句,「你先走。」
她握着栏杆往前挪一步,背后空气微微变暖,是他站得很近的温度,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,只觉得自己突然有种底气可以稳一点。
现在想到那一幕,她才明白,那种你先走和我会上去之间,有一条细细的线,他从来不替她走路,却总在地形变得不那么好走的地方跟上来。
风从露台旁边吹过,把她额前几根细发吹乱,她吸一口气,把那段回忆压回去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夜色渐深,仇家宅邸的庭灯一路亮到深处,将石板路映出一层温润的光,月桂的清气在风里交织,僕人脚步轻快,穿行于回廊与餐厅之间,晚餐简单,煲汤、两道家常菜、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「山上那边,听说要有人先去住一阵子。」仇天放下汤匙,「你们谁去?」
安雨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,很快又夹菜。「我。」她笑着,「当公关的,被丢去一间还没开始营运的饭店是好事,可以在世界还没来之前,先跟它好好相处。」
仇天瞇着眼睛,看向少齐。「你呢?整天待在城里会不会闷?」
「会上去。」少齐语气淡,「来回。」
老人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。「那好。」他说,「山上有人会想你们,这里也会。」这句话把家的位置说得很稳。
安雨低头,把那口汤喝完,喉咙里有一瞬间紧。
饭后,仇天到院子散步,后面跟着管家刘伯。
客厅只剩两个人,茶几上摆着刚冲好的茶,蒸汽薄薄往上升。
她端起茶杯,「你跟爷爷说得很轻松。」看着坐在沙发另一头的他,「好像上山是去修学分。」
少齐端起茶喝了一口,「爷爷习惯听结果。」
她把杯子放下,指尖在杯沿上绕了一圈,「爷爷将橄欖树交给我,我有责任。」她抬眼看他。「你呢?不怕离开总部?那里是你每天的指挥台。」
他想了一下。「指挥台可以挪,只要坐标还在。」
她没有问那个坐标是什么,只是把茶喝光,将杯子收进厨房,擦乾手走回侧院,院子里的银杏叶被夜风翻动,发出轻轻的声。
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,坐进书桌前,把檯灯开到最弱,桌上摊着橄欖树饭店的行程表,旁边是一张新的纸。
前一栏列的是公关部的分工、媒体的紧急联络窗、爷爷看医生的陪诊、与秋天每月的餐叙。
后一栏只写了总部的临时决策、股东临时会。
她盯着那几个字,停了很久,如果是几年前,她会很自然写上:「他不在的时候,我得多留意一点集团对外的风向。」
现在,她没写,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,不只是替谁看家,而是替自己、也替这座饭店守住一个位置,在世界进来之前,先把它好好认识一次。
她把那张纸折成两折,塞进笔记本夹层。
床头那盏灯照着银杏影子,影子在墙上来回走,她躺下,脑子却清醒得过分,那年机场灰线前他说:「你若需要我,就叫我回来。」那时,她还需要时间去理解这句话,现在他说:「我会上去。」
她不用再叫,他已经选择往她所在的方向走。
上山之前,他们谁也还没离开这座城市,但她很清楚他们眼里的世界,多了一座山,多了一间还没对外营运的饭店,多了一段将在同一片空气里一起呼吸的时间。而她,在那个连行李都还没打包的午夜,已经先为这趟未来的同行,失了一拍呼吸。
风又起,老宅院里的银杏在风里出现一种微小的波纹,树干影子落在墙上像一支放大了的墨笔,少齐在书房把明天的行程看了一遍,萤幕右上角跳出他刚建立的行事历标籤:Olive Mountain。
下面是一串还不完整的日期:现场验收、内部试住、媒体预览日、开幕。
每一个节点,他都在旁边标了谁会在现场,营运、工程、人资、品牌、公关, 在公关那一栏他没有写公关部,只写了一个名字。
他靠回椅背,视线停在那串字母上。
我会上去,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他自己也听得出来,其中有一部分不是管理者的选择,而是个人的。
他很少为了单一案子把自己排进现场,多数时候,他站在更高一层,看的是数字、结构、趋势。
这一次不一样,橄欖树饭店本来就带着一种新章节的意味,从医疗、製造走到旅宿,集团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姿态,而对他个人来说,这也是某个早就被压住的部分在动。